在我的书画编辑生涯中，为某一个艺术家撰写评略，或者为某种艺术思潮和艺术现象引证发微的表述，那是最为平常不过的事了。今天，我着手关于中国人物画家翁振新先生的人物画发表感言，便一时觉得为当今写实人物画家——这样扛鼎式的足以领异标新的画家书写画评，所要追求和阐明的学术含量以及个中的精神意蕴，纷繁思绪的辽阔便充盈我心。做为福建省人物画坛具有“坐标”意义的领衔人物，翁振新人物画的开拓创新以及在中西文化碰撞下，突显出的传统、时代与个性，又催迫着我尽快地加以表述与引申。诚然，翁振新的凸显与超拔，已远远地超出了一个做为人物画家自我完善的本身；重要的是，翁振新人物画在二十世纪下半叶的突飞猛进，已经毋庸置疑并牢不可破地为新世纪的人物画坛留下了闪光的不可多得学术课题。如今，中国人物画关于民族性与国际性，关于中西合壁与保持中国画的“底线”，包括中国画的出路和笔墨问题的无休止的争论，如果说可以告一段落的话，归根结底还得感谢诸如翁振新等许许多多有志于中国画艺术探索的拓荒者们，梳理和挖掘世纪之交以及不断衍生际化的中国人物画之“最新现象”，又如何能够回避抑或轻描淡写般的敷衍呢？百年中国人物画坛的兴衰以及一个多世纪以来人物画坛的种种观念更迭，画派之争，衍生出一个浅显的道理：艺术的产生发展以波浪方式峰回路转，在探索中前进是中国人物画永恒的话题。鉴于此，总结和研究中国人物画先锋式的重要画家，是理论家们刻不容缓的一件工作，在此，我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便是本文的初衷。

（一）

    翁振新出生在莆田湄洲湾畔的兴化平原。翁振新对于他的出道有这样的直白：“我不是幸运儿，我有着像家乡木兰溪一样曲折的人生之旅。”可见，他的经历充满艰辛：“当过临时工，当过农民，在山区知青水库工地劳动时，拉板车载石头下山，中途翻车被石头砸破了脑袋，……”这些生活的磨历，丝毫没有削弱他的从艺之意志，反而更催生他为艺术献身的决心。做为科班出身的翁振新（毕业于福建师大美术系 后进修于中国美术学院）对于中国人物画必须具备的造型理念，笔墨观念和综合素养的储备，特别是中国人物画本体的“绘画语言”的形成，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学院派行之有效的教学秩序，无疑浙派李震坚、方增先、周昌谷等提出的“骨法用笔”之“结构画法”，对于中国人物画尤其是意笔人物画的塑造，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革命，这是因为传统人物画的“线性”表现以及中国人物画历代崇尚的“写意”与不以形似为绘画最高准则的审美观念在凸现中国人物画特色的同时，也带来笔墨制约和笔墨图式的概念化。当二十世纪前后西方绘画观念特别是人体解剖等对于中国画坛的冲击无以复加，当中国画改良出现各种分歧各种流派各种观念并存的情况，浙派的许多原先学习油画的俊彦被分配被充实到中国人物画的“改良”的队伍中来，成为时代的中坚并肩负起历史使命，所以，借鉴西式的素描加上改良以后的中国画素描速写新概念，给新生的文革之后的中国美院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这时期正好让翁振新赶上这样的时代浪潮，翁振新在大量的基础课造型训练中养成了独立思考和“寡于言敏于行”的作风，坚持写生与默写的练习加上连环画的不间断构思，使其造型能力大幅度的提高，为其未来的主题性创作特别是人物各种形态的准确表达，提供了必要的基础保证。这是非科班的艺术家所羡慕和无法理喻的特殊经历。当然，有此科班经历但如流星闪烁的艺术家也不在少数。关键是翁振新先生能够数十年如一日，持久不断的滴水之功方能成就其未来的博大与壮美，如果用“有容乃大”形容其艺术之淬炼的过程，那是再合适不过的句子。做为他的朝夕相处的同道同学同窗之画友，他的勤奋他的执着他的秉性，在我悠忽几十年的艺术生涯中是难得的难觅的难求的际遇。说白了，他的成就，一方面来自先天的敏悟，另一方面更是来自于上下求索自始自终的上进心，这是一个真正艺术家最具朴素的最具根本的艺术保障，翁振新用他的艺术实践，刷新了天才与勤奋之间的因果关系。

（二）

      艺术家总是一手面向传统一手面向浩瀚的生活。在创作实践中，翁振新通过对闽南各种人文地理风俗习惯的领略和把握之后，把目光停留在福建沿海之滨的惠安。通常，到惠安写生的各地画家大有人在。但普遍存在这么的一种事实：就是把采风中惠安女特有的服饰道具，做为一个特殊的地方风情加以表述；有的把惠安女做为“美神”来赞美，有的把惠安女做为抽象的绘画加以引申，成为点线面的装饰绘画原料加以整合；有的把惠安女做为传统“仕女”的新时代演绎，让“封建衫，民主肚，节约衣，浪费裤”再度成为“线描”表现的当代线描新载体，等等。翁振新则并不刻意于惠安女那繁复的服饰和精致细腻的“点缀”，而特别关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内在生命诉求，特别关注活跃在沿海之滨的惠安女的生存状态，在聪颖美丽而服饰别致精巧的惠安女身上，寻求刻画其生活的沧桑、不屈、倔强与韧性，通过惠安女妩媚柔和的表面寄托画家的忧郁、神伤与凄美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呐喊，有如惠安女的辛勤劳作，画家不间断不停息地创作，与惠安女的命运紧密相连。“我终于选择惠安女作为我的创作母题，艺术载体。起初创作惠安女题材时，作品比较生硬、图解，随后侧重于风情表达。后来我把惠安女作为载体，试图表现一种隐喻性，象征性、寓意性。”于是，在翁振新的惠安女系列创作中便有两种不同的创作风格应运而生：其一是塑造性的“群雕”，突显了惠安女柔而带刚的品格特征，朴实中难掩喷薄而出的美丽。与“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有着审美体验上的差异，也与概念化的“脸谱”形成天壤之别，为了让惠安女的生活真实与艺术表达的个中真实相吻合，翁振新先生更多地保留前者，保留生活中的新鲜感，保留足以体现惠女本真的质地，让美感蕴含于生活的真实之中，让质朴与倔强的美丽在笔情墨趣中摇曳。当然，这仅仅是翁振新先生对形象的“表象”要求。而惠安女的劳动生活状态在画家作品里的真实“定格”，被视为艺术家与描绘对象水乳交融的重要内因。没有深入细致的写生体验，没有关于惠女生存状态的“连贯”档案，又如何能够产生《磐石无言》的静态与动态的冲突与组合，又如何能够刻划出四个六个八个为一组的民间“蚂蚁扛饭粒”般的劳动组合之美韵。通过对惠安女艰辛劳作的独到表达，使作品传达出强大的内在张力，画家的潜台词带着无以伦比的抗争——无论是来自世俗的卑琐抑或是传统的封建遗留，惠安女以及惠安女不容乐观的生存忧虑在画家的笔下，惨淡经营，“忧”柔寡断，欲说还休。《那一湾浅浅的海峡》虽然听不到惨惨凄凄戚戚，但通过“群雕”式的惠女组合，在层迭不尽的笔触里，在精雕细琢的人物肖像刻划中，画家把握住“群雕惠女”的视线：苍茫无边的海岸线，夕阳隐遁，落日的余晖能否告诉我赶海人回航的消息。透过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画家在沟壑难填的人物面部寄寓着沧海桑田的苦难人生的追忆。其二是人物动态的尽量平民化生活化，摒弃“高大全”式的夸张，摒弃带有张力的舞蹈造型，摒弃矫饰虚假与做作的带有粉饰的成份。平常人平常心平常的遭遇与平常的面对，这是来自底层生活最真切的反映，也是画家借以表达的精神载体。《新梦》、《晚风》、《春深似锦》、《望断碧云无际》象一篇篇恣意豪迈的散文，有感而发，有如明人小品文一样的杰构让你思绪绵长。这是翁振新在宏大叙事过后的心灵调侃。在快意无限的线面交响曲中，在民俗文化浓情厚意的真切感悟中，寄托着画家深沉的爱与无私的恋情。也许，画家的描述中闪过一丝丝与自己的命运十分默契的瞬间。当画家的“主观”与表现对象的“客体”发生共鸣之时，艺术作品中体现出的生命状态便曲径通幽般的显现。这是画家精神世界的心花绽放，让我想起诗人海子的诗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挣脱枷锁，渴望光明，奔向幸福。也许，画家与惠安女在满怀共同命运的讴歌与绝唱中已难分彼此。这与凡高燃烧的《向日葵》颇具异曲同工。惠安女！惠安女！！画家心中的缪斯。

（三）

    在雄浑与壮美的“群雕”组合之余。画家把劳累与困顿的心，交给月亮，交给月光下的曼妙，交给柔情似水的渔家女，交给一个个满怀期待缱绻忧思的惠安女。这是交响乐过后悠扬的笛音。这是歌舞剧过后精彩的独白。翁振新在系列独奏中演绎着的《星光闪烁》《蓝色诱惑》《守候》《远去的歌》都是对于逝水年华的咏叹，都是对惠女内心渴望的传声，更是对千百年来流俗遗风的质问！与大型主题性创作的“群雕”相比较，这种“斗方”空灵曼妙精彩绝伦。画家反其道而行之：把传统文人画的勾皴点染发挥到淋漓尽致，浙派人物画吸收山水花鸟画的技法在此派上用场，在笔情墨趣里对巨幅作品的营造方式做了扬弃，把“写”的意绪无限地撑满。小品画规格虽小却蕴蓄丰富不显单薄，人物单一但画面道具背景设置颇具匠心，很好地凸显主题烘托情感，人物形象饱满，动态与脸部刻划张弛有度，细节的描写不厌其烦与整体的渲泻浑朴相间。小画于是不成其小，这是翁振新的独到之处——小画中浓缩了大画的气势与跌宕，小画中蕴含了巨帧之作的大气与混沌。这是画家信手拈来的即兴之作，往往带给我们咀嚼不尽的意想不到的余味。

     海德格尔曾谈到“诗意的栖居”。在巨幅之作和现实题材的创作之余，翁振新神游于古今诗词中作心灵的放飞。文人高士的恣肆高迈成了他一吐为快的抒发载体，从而衍生出许多文人画意蕴颇浓的精彩之作。翁振新的文人高士图一反常态，舍弃现实题材中的许多累赘的细节描摹，而更侧重于诗意的营造。有时为了烘托主题，人物画可大可小，可繁可简，可勾勒可没骨，可刚烈可蕴藉。其《东坡邀月》，其《李白醉酒》，其《陶潜诗意》图，都是文人画即兴之作，每以极为简练的造型突显主题，并配以诗词感赋之长跋为画面增色。“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同。”（赵孟頫《题山水画诗》）其信手勾勒之功，无不缘于其书法涵养的功底；其文人画的高蹈绝尘，无不受到传统文化的长期薰陶；其神思八荒，思接千载，无不与其博学多思悠游情致的内力相关联。翁振新的文人画小品，迥异于时流，迥异于油腻乏味的应酬之作，而以寥寥笔墨间做心灵诗意的蹀躞。与其说梁楷，赵孟頫、苏轼、黄慎的文人画冥冥中启发了他的性灵，毋宁说综合素养的汇聚与深邃的思想促成了翁氏文人画别具一格的高致。“书为心声”，画亦如此。做为福建省美协主席的翁振新，凭着他的天份与执着，立足与高远，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至善之境他的成功企盼并非遥遥无期，我们寄厚望焉。

 

                                                                                                                   2009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