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以撒
祖籍惠安,使我从小就对这片土地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它面对大海却贫瘠粗砺,使生存于其间的人生倍感艰辛,同时也充满着坚忍、韧性还有抗争的性格。一方水土造就了一方人的品性,当大多男人外出谋生,惠安这片土地就由更多的女性肩膀支撑着。柔情似水,面对天风海涛的强大,手足粗糙,身板结实,加上特有的服饰、扮相,现实与理想交织,她们走入画中,已是必然。
翁振新先生在取材上对海边的惠安女有所偏爱,从笔墨上寻绎,是现实主义精神的体现。无论是柔和的、或者暴烈的大海,当它作为背景,实际上已给画面上的人物情怀带来了辽远阔大或深沉庄重的感觉。生活在这样背景下的人由于生活的艰辛、质朴,画面充满了深沉的分量。《磐石无语》、《那一湾浅浅的海峡》、《无声的辉煌》,都不是欢歌笑语,而是以静默示人。劳作的艰辛、繁重,这些原本是孔武有力男人手上的活计,落到了这些村姑少妇的肩上。从内心到容颜,不言不语,不积极地倾诉,生活已经变得十分现实,是靠内在的力量无声地支撑着。画面传达了—一种精神面貌,不是赏心悦目,取悦于人,而是厚重和端肃。在大海边上,人显得渺小微不足道,却努力坚强毫不放弃。写实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记录方式,最大限度地集合生活的真实,加以典型化的处理。翁在画面上建构一种人生的坐标,把她们独立、忍耐的一面展示出来。
作为艺术品,不是仅仅胶著于现实生活中的场景,以实在的记录为满足。——件优秀的作品还需要有远韵,有让人深思、联想的契机,罄露一个人内心超越现实的另一类想法。翁的表现意图不仅仅止于上述的写实,在写实的同时,还有一些象征的、暗示的情调萦绕其间,想象空间被拓展了,精神性资源也更加丰厚了,这就是画面上的理想主义光芒。如《磐石无语》、《嫁给大海的女人》,都有这么一些超越现实的情绪,主人公或清澈、怨尤、期盼的复杂眼神,对于未来、彼岸的向往,给欣赏者心灵感知上的震颤一一繁重的生活并没有使人消沉,反而触动了人对于遥远精神的思念。古人常有“发远想”、“散远襟”、“致远意”之说,翁的这类作品正是在写实的一侧,透露了一种超然的意趣。
在翁振新这类有关大海惠安女的题材中,质朴是其中的一个特色。对于画面,我一直不喜欢太热闹冶艳的那一类。那种把画面处理得华丽张扬,和文学表现上藻绘沸腾是同一弊病。它们引起了人的视觉投注,极视觉之娱之后便若有所失。翁的这类题材都保持一以贯之的基调——质朴、厚实、沉着、敛约、含而不露。粗读并不能马上进入,反复阅读则能逐渐进入这个朴素的世界中去。这是一些需要耐心阅读的作品,画家的意图不是急冲冲地替画中人代言,而是隐于其中,隐于动作举止,眉目神情,调动欣赏者的勾沉本领,去发现不动声色中的深层意旨。对于惠安女的偏爱,翁的感觉渐渐深刻起来,细腻地刻画着她们内心的活动,使画面在朴素中暗含灵异之光。每个画家都有自己心灵的敏感区域,相通相融,渐渐就形成了活生生的表现系列。当一个画家越来越沉湎于自己的艺术世界中,对于对象的把握,充满了一种陶醉的美感。
当一个人执意朝着自己的敏感多思的方向发展时,他的主动性、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了,一个人可以如嵇康所说的“守之以一”而获得成就。但是,翁并不把自己限定于一个区域的反复刻划,他还创作了大量的古代人物画。这些古代生活场景,和惠安女题材的现实迥异,趣味绝然二致。古典场景中的文人雅士、才子佳人的刻划,翁明显地运用了另一种笔墨情调,表现清高玄远、清淡闲旷、怡情任诞的气度和香肤柔泽、菡萏芙蓉般妍美巧丽的闺阁情思。这一类士人心态在举手投足中,体现着审美情趣中的雅化,或登高临水,琴瑟交鸣,或清谈玄理、棋书之娱,大有超脱凡尘之想。翁在这类题材上更强调水墨敷衍的效果——朦胧的、意象的、虚幻的、迷离的、晕化的,读来如让人在氤氲气象中行,缥缈闲旷。
惠安女和古典人物的创作题材,可以视为一种互补,庄重的、诙谐的,气象肃穆的、寥廓散淡的,各得其旨,各呈其趣。和创作大幅作品意在笔先所不同的是,翁还有许多逸笔草草、即兴而就的小品。南宋的罗大经说:“盖兴者,因物感触,言在于此,而意寄于彼,玩味乃可识”,非常准确地揭示了“兴”的审美价值。在绘画作品越来越大的趋势下,即兴之作从另外一个方面给人提供了思考——一件作品是以其创作精神容量的多寡来衡量的,具有娴熟笔墨技巧的画家,一件作品即兴挥毫,搁笔之余仍有余兴,那么这件作品应该饱含了画家旺盛的创作精神了。因为在这短暂兴致过程中,由于“兴”的进发而情景交融,意境两浑然。如果没有“兴”,缺乏激情动力,“意境”、“滋味”也难以萌生。譬如《汐》、《怀素书蕉》都是充满即兴之美。庄子曾认为,人应该适性,不要违性,并以鲲鹏为例,认为大鹏有它自己的逍遥,而跳跃于灌木丛中的鹪鹩也有自己的逍遥,大小殊异,而都能达到痛快舒畅,笔墨性情也是如此,在精心构思重大题材的时候,他是庄重谨慎的,毫不苟且的,而另一面,举手顷刻间意兴遄飞,性起笔落,任意率性,则是另一种韵致呼于欲出。不妨说,相对而言,我还是喜欢翁即兴而作的画面。
翁振新还有很少部分的变形之作。和写实相比,所占比例不大,但也见出画家往这一走向探索的端倪。巴特曾谈到艺术语言的变化,他认为人们公认某一种语言符号,但作为创作者,完全有例外的权利,“为什么不能有新的约定呢?”关系的诸方面都在互相影响、变化,语言因素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譬如夸张、变形、浑化,使视觉对象容纳更多的感受,让内心情感与审美趣味脱离理性的樊篱。如《晨光图》,从构思上他们不是完形的,要用写实的标准来测量必然破绽百出,但在领悟上,情况就完全不同,变形的对象性质和外观不会被限定,相反,·它充满了了活力和可塑性。
翁振新先生在人物画的追求上孜孜不倦,既有实在的勤奋又有虚灵的感悟,既重感性经验又重理想思维的推进。创作的同时,注重学术研究,凡有所得,必付诸学术文字。创作与研究同步,我们认定一位优秀画家的前景,从这两个角度评说,信以为不会偏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