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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振新
当许多人费时费力地融人中国画的制作潮流时,我来谈水墨人物画的的即兴创作,似乎有些背时。·在当今水墨人物画画坛上,能够像古代人物画家梁楷、任伯年那样通过笔墨直抒胸臆、即兴创作的画家不多。因为人物画确实难画,人物画受形体结构比例等因素的约束,远不如山水、花鸟画创作那样自由、随意,而表现现代人物画又比传统人物画更难。传统水墨人物画笔墨情感的抒发可以借助于古代宽袍大袖的形式美感,而现代服饰的短衣窄袖恰恰给水墨人物画的笔墨表现出了大难题。水墨人物画本应该像水墨山水,花鸟画那样以即兴创作取胜,却因一方面要表现人物的某种真实性,另一方面要强调精神和意趣的自然抒发,而处于两难的窘境,其地位甚至变得脆弱了。当下的水墨人物画创作,尤其是主题性创作,经常是要先打好素描稿,反复推敲、擦改,然后拷贝,再谨小慎微地沿着轮廓线描画,可谓“九朽一罢”,却消磨了水墨人物画的写意精神。
我认为,随机应变的即兴创作应该是水墨人物画创作的优势,而“九朽一罢”的创作手段往往让水墨画承担难以胜任的重荷,或是以牺牲水墨画的写意特质为代价。
与工笔人物画相比,水墨人物画更注重“写”,更注重“意”,更注重有感而发,直抒胸臆,更注重自然、随意,更注重在胸有成竹的基础上突发式的即兴完成,把很大部分创造的权利交给了执笔以后的艺术表现过程。因而,首先要做到在“胸有成竹”的基础上信手挥洒,尽量不打稿,不打过细的稿,概言之要放笔直取。诚然,水墨人物画创作是一项艰辛的事,从观察事物、体验生活、积累素材、锤炼思想到具体表现技法的磨炼,是长期的痛苦的“养兴”阶段。然而,成熟的画家,当其内心积蕴的思想情感越来越浓烈,表现欲望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恰如火山爆发、泉源进涌,一发而不可收,往往解衣盘礴,气机流畅,笔笔取神而溢乎笔之外,笔笔用意而发乎笔之先,这时画家处于生机勃勃的“感兴”阶段,创作成了一种“畅神”的享受。水墨人物画家经常有这样的体验:画小品时即兴放笔、无拘无束,而在主题性创作中,则免不了“九朽一罢”,从精细的素描稿到惟恐走样的宣纸制作,一本正经地描呀描呀,认真是认真了,严谨是严谨了,却往往画面索然乏味,没有生气。经常是随意为之,反而成功,用功之作,却多失败,放笔直取,心旷神怡。
放笔直取,意味着一气呵成。方增先先生认为:“中国画要求一气呵成,尤其是水墨画,在画时必须精神饱满、思想集中,下笔一气而成。”(《怎样画水墨人物画》)人们常常形容画家作画,如长河浩浩奔放,一泻千里,“当其下笔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当然,一气呵成,并不是强求作画时只能一笔画,都不能有所停顿,或者说作画要一味图快。事实上有些宏构大作,可能要长时间完成,但仍要笔笔相属,气脉相连。一气呵成,贵在自然流出,不滞于手,不凝于心。水墨人物画毕竟不能等同于书法,在塑造人物形象,调度、处理画面时是比较复杂的,不可简单地认为一笔就是一笔,不得修改、收拾,有时还得要反复叠加笔墨,但笔路要畅快,要“贯气’。
水墨画的即兴创作十分注重作画过程中笔墨的“相生相让”,画了第一笔,生发出第二笔,画了第二笔,生发出第三笔,画了线,就想到用墨块来对比,画了浓墨,就要用淡墨来对比,画了密线,就想到用疏松的线来对比……在画面整体制约下,按照物象结构、画家情感及笔墨组合的美感需求,顺其自然地渐入佳境。
在即兴创作的过程中,画家有时会处于—种非自觉的迷狂状态。张彦远记述吴道子“好洒使气,海欲见挥毫,必须酣饮”。画家或者在洒意的冲击下,处于无意识状态,而进行超乎寻常的艺术创作,或者闪为情感冲动,灵机勃发,表现为—’种非理智的潜意识活动,这时画家已经进入了物我同一—、物我两忘的境地,尽管他在落笔之前可能已经有了某种朦胧的构思,但在行笔过程中却是如醉如醒,意不由己,下笔恣意纵横、淋漓激越。这时画家呈现给人们的画面可能获得了平时无法企求的艺术效果。
即兴创作,放笔直取……这是多么潇洒的创作姿态。殊不知要使水墨人物画呈现出言简意赅的造型、奔激豪放的品格,酣畅淋漓的笔墨、情景交融的境界,该付出多少艰辛!这就好比杂技演员表演走钢丝,其镇定自若、英姿飒爽的表演背后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勤学苦练。那种轻易地把一些艺术品位很高的水墨人物画的艺术表现与草率划等号的看法,实际上否定了水墨人物画的艺术特征,也忽视厂水墨人物画家所做出的大量甚至是毕生的追求和努力。况且,绘画作品艺术价值的高低并不一定与制作时间的长短成正比。创作是画家造型、笔墨技能和思想、修养、情趣的集中体现。即兴的灵感勃发,来自于长期的艺术陶冶。水墨人物画家要经常到生活中去悉心体察客观世界,虔诚地、长时间地学习、积累,在自己的大脑里贮藏丰富的生活体验、众多的人物形象,同时要在造型、笔墨等诸方面下苦功,这样在进入创作阶段时,就能在情感不可遏制的时候积极调动心中的全部积淀,与外部事物或偶然机遇遇合,引发“灵机”,新的艺术构思连同生动的艺术形象就脱颖而出,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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