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振新
有人说我不是在画惠安女,而是借题发挥,表达某种心境、某种精神。不错,我是把惠安女作为载体,试图表现一种隐喻性、象征性、寓意性,“吐胸中之造化”,“写胸中之丘壑”。近一时期来,在我的作品画面上,惠安女的万种风情似乎逐渐没了,我借助惠安女作为吐露心灵的渠道,通过惠安女这样的可视形象,发掘一种深厚的文化内涵和精神意蕴。为了让惠安女能够充分地表达我的心迹,我往往以一种较为自由的创作状态来组织画面,或者把惠安女安排在月光如水的夜晚,于是就有了《海寂月无声》,或者把惠安女的印象凝固,甚至雕塑化,于是就有了《无声的辉煌》和《磐石无语》。
我以惠安女作为创作母题已为时十多年。尽管惠安女已有不少人画了,我仍不改初衷,钟情于斯,因为我觉得终于找到了能够充分抒发我的胸臆的契机。
我时常到福建惠安的崇武半岛体验生活。这里的惠安女作为闽南美妙动人的传奇风景而名闻遐迩。黄斗笠、蓝衣服、黑裤子、花头巾、银腰饰……惠安女以其奇特的服饰外形使初来乍到的我怦然心动、留连忘返,更以其朴实无华、勤劳善良、坚韧不拔的品格使我肃然起敬。这一切像一粒粒石子在我平静的心海上激起层层涟漪。我只觉得创作激情如涌泉逬然而出,这种激情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灵,我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奇特的感觉牵动着,一幅又一幅地画惠安女,画惠安女优美的身姿,画惠安女奇特的风情和生活情趣。我努力捕捉惠安女生活中瞬间的美感,有时轻松,有时凝重,有时激越,有时缠绵。
通常人们说到惠安女,感兴趣的仅仅是奇异的服饰、袒露的肚脐、裤头上的银饰品,还有那富有传奇色彩的趣闻轶事,从而用猎奇的眼光去表现她们,我最初的创作倾向亦然。逐渐地,下去的次数多了,我对惠安女的认识也越加深刻和拓展了。显然,单纯追求惠安女的外在美还只是浅层的把握,应该深入地悉心地体察惠安女的生活、劳动等的真实情况。对“真实”的发现,经常驱动我有所憬悟,产生新的创作欲望。惠安女因为男人多外出谋生,所以要承担家庭的农活、养老抚幼的全部重担,她们在特殊的艰苦环境中造就了吃大苦、耐大劳、累不死、拖不垮的精神,她们默默无闻地劳作,用血肉之躯担起了繁重的责任,劳动几乎是她们全部的生活内容。那壮观的劳动场面、那甜美的生活画面固然使我的心灵振奋,而她们身上透露出的一种无言的忧愁,一种苦涩郁结的情怀,更是紧紧地攫住了我的灵魂,激起我向她们投入深深的同情。惠安女是柔美的,但又是刚强的,她们身上集中体现了刚柔相济的品格特征。这种品格(不仅仅是外形、服饰)很适合我的创作心境,也很适合水墨画的表现。这样,我从最初画惠安女的形象、风情,画直观表层感受,逐步转入新的创作形态,不是再现浅层的生活现象和风土人情,而是透过一些常见的现象和场景的外在美,着力把握内在的“真实”,揭示其精神实质。
不错,仅仅忠于客观真实是不够的。艺术的最高目的,无非是为了充实人生、丰富人生、发展人生,要求更多地开掘人的深层意识,而不是仅仅复述已知的事物。但是这些年来中国人物画创作的一些现象我不敢苟同,画小品的多了,画文人高士、仕女佳人的多了,主题淡化的氛围很浓,似乎艺术就应该置之高阁、玄而又玄,似乎人物形象画得越丑越是高层次,存心让人家看不懂才叫艺术。我却要以可视形象的“真实”来倾诉我的心声。我力图使我笔下的惠安女既是现实生活中的惠安女的可信形象,又是浸透着我的情感和意念的审美对象。我从鲁迅先生的小说得到启示。他的小说既直接展现现实生活的外部形态和内在缘由,又能产生一种广泛的启迪意义和精神力量。在他的小说中,题材本身往往淡化为一种外在的框架,乃至成为抒写的契机,从中反映出的是作者对人生、社会和历史的真知灼见。鲁迅先生的作品几乎远远超越了题材范围,包含着深刻的意蕴。美术创作也应该追求这样的境界。正如钱松 先生说:“不单是深入生活,还要打开生活,跳出生活,海阔天空地把现象上的有限生活化作精神意志的无穷生活。”跳出生活是在深入生活,打开生活的基础上进行的,是更高层次的要求。这时创造主体与创作客体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既依赖于真实世界,又与之保持距离,也有人称作把生活拉近又推开,扩大又缩小,表现既亲近又遥远的现实人物和现实生活环境,爆发出一种可感而不可言喻的情愫。在创作《磐石无语》一画时我就深有感触。
惠安崇武石城巍然屹立在东海之滨,这里原本是由花岗岩组成的世界。惠安女长期与花岗石打交道,她们头顶青天,肩扛巨石,脚踏大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们是那么坚强伟大,又是那么平平淡淡,默默无闻,被誉为“中华民族女性的典范”。我把对惠安女,对中国妇女的崇敬和同情溶入《磐石无语》一画中。如果按一般就事论事的创作思路,很容易画成通常的劳动场面,无非几个妇女正在休息,几个妇女正在扛石而已。我却意在表现一种“磐石无语”的精神,这时惠安女不是一般意义的惠安女,已与花岗岩混为一体,难解难分了,我不是在画惠安女,而是在画磐石,不是在画轻逸的风情,而是在画深沉厚重的承载。我极力使画面有种宁静的氛围,无声胜有声,人物之间的联系交往削弱,试图在一个写实的画面表达我的浓烈的人生意识和精神体验。我强调大的纪念碑式的团块结构,而有意识地过滤了具体的情节性描写,强调在生活化的形象精到刻划中蕴含象征,而不因表现心境就取消客观对象的实在性,强调雄浑和凝重,也不失松动的笔墨抒发。总之,我努力在画面中加强精神性。
我曾经把自己的创作取向定位在以大海为背景,运用写实和象征的手法揭示人们单纯而充实的内心世界,表达我对大自然和人生的理解。我选择了惠安女作为载体,诉说郁积在我内心的情感,平心而论,有时还表达得并不畅快,但我还要继续画下去,虽则是借题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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