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谢意佳教授

翁振新

    油画《待渔归》是谢意佳教授1963年创作的，次年参加“建国15周年全国美展”，当时就以其亮丽的色彩、激越的诗情引起美术界的瞩目。画面表现福建惠安渔家人在海边等待渔船满载而归的情景，画家没有按照当时流行的模式以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来体现渔业丰收，而是通过期待着的人们特别是惠安女的精神状态唤起观众对画中人情感的关注，以富有诗情的色彩语言表达画家对时代的热情讴歌。

    四十年光阴荏苒，岁月流逝，《待渔归》光彩依旧，站在这幅高 1．16米、宽2．37米的油画前，我感到那明朗的诗情分明在画中源源跃动，我似乎又听到老师那沉稳的声音，模糊的泪眼仿佛看见老师又背着油画箱去采风写生，他思索的双眼闪着慈爱的光芒，宽阔饱满的额骨犹如智慧的海洋。我期待着他满载而归，就像惠安女们急切地盼望着远方渔船的归来……

    然而，几个月前，谢老师已经永离人间，至今想起，我仍会陡然心痛。他是一位出色的学者，一位出色的艺术家，也是我的良师益友。他一生不无坎坷，但对艺术和教育事业矢志不移，乐在其中。他说：“我对生活对自然有真诚的爱……把充满活力的男女形象和瞬间即变的自然用颜色凝固在自己画布上，感到其乐无穷。”他平生最钟爱的是大海，画了许多表现南国海疆的油画，表达自己对大海的眷恋。记得二十多年前，他带领我们班同学到福鼎沙埕南镇半岛体验生活，与我们同吃同住，朝夕相处，我们每天徜徉于柔软的海滩，捕捉清晨第一缕阳光，吮吸海风捎来的咸味。面对大海，谢老师激情澎湃，以油画笔与大自然对话，同时细心地给我们讲授艺术理论和技巧，殊不知当时他还没有完全摆脱莫须有的政治牵累。他看了我的渔村速写，颇为赞许，认为我能从生活中发现美，画得富有生活气息。他的鼓励，我终生难忘。受到他的感染和启发，我后来把自己的创作取向定位在以大海为背景，运用写实和象征的手法，揭示人们单纯而真实的内心世界，表达我对大自然和人生的理解。

    作为新中国第一代油画家，谢老师在艺术上有很高的造诣和突出的成就。他早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今中国美术学院)绘画系，学生时代国画受业于潘天寿、吴弗之、诸乐三等教授，油画则受业于林风眠教授，因而学贯中西，尤擅油画，他的油画作品既有古典艺术造型严谨的优长，又吸取了自印象派以来的现代绘画的色彩语言。他画大海的浩瀚和深沉，画花果的绚烂和多情，画人的平凡和朴实，他不断筛选客观世界给自己留下的种种印象，注重个人性情或人情味的抒情性，在强调对象的客观性和现实性的同时，表现出强烈的人文主义关怀，形成自己的精神特征。从五、六十年代人选全国美展的《溪南暴动》、《夜哨》、《待渔归》、《志在青山》等到后来的《秋菊》、《渔村少年》、《激浪》、《少女与猫》等，几十年一脉相承。新时期，他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解放，虽然还是平实的描绘，朴素的抒情，但他的作品色彩更加自由挥洒，笔触更加粗犷随意，深深地融入了自己对艺术的追求和见解，更强烈地凸现了诗情画意，有着醉人的艺术情韵。五年前福建师大和省美协举办的谢意佳教授从艺50周年从教45周年回顾画展，集中展示了他多彩的艺术人生轨迹。

    谢老师不是那种仅会画几笔的平庸的画家，他学识渊博，对艺术有着深知卓识，八十年代他两次应邀参加全国油画学术讨论会，并在《美术》杂志发表论文《谈油画的意象造型》，在油画界较早提出借鉴中国画的造型经验，以意象作油画的观点，引起振聋发聩的反响。今天重读这篇论文，我仍为老师的精辟见解所叹服，倘若没有对中西绘画艺术精深透彻的研究，是绝然写不出来的。他是有感而发的艺术家和学者，他的许多艺术见解、人生哲理往往都是在随便交谈中流露出来的，他的话有一种穿透力，经常让我们慢慢咀嚼体味，每每与他交谈，总会被他的学识、他的修养和他的品格所感染。虽然政治运动的极左之风，曾经伤过他的心，他仍是几十年如一日在教育园地辛勤耕耘，可谓桃李芬芳。许多亲炙谢老师教诲的学生都已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所成就，提起谢老师，就会陷入对谢老师已逝往事的美好回忆之中。福建的油画教育和创作有今天的好势头，其中也渗透了尊敬的谢老师的一腔心血。

    谢老师认为：“从事绘画工作必须倾注全部心血。”他是这样做了，他毕生几乎没有假日，总是勤勉地作画，超越烦嚣，超越浮躁。他在病榻上仍拿炭笔在速写本上画构图，仍念念不忘他那些心爱的作品，支撑着他的是信念，是精神。他说出院后要和我一起玩水墨画，他以为精神可以征服病魔，但是炽热的生命之火终于还是熄灭了，唯有精神永在。

2003年12月